观奥德赛

前些阵子，久违地和高中的朋友一起去看了场电影。他说他非常想看《奥德赛》。平时他给人的印象不像个爱看电影的人，所以我一开始还觉得有些惊讶。

但是又回想起我之前和他诉说自己发烧时看《鲨卷风》的场景，我认为看这种电影，配合一些弹幕的吐槽真是解压的。那是一个鲨鱼来袭、海滩上的人惊恐逃跑的场景，“Shark! Shark!” 棒读般的尖叫声回音绕梁。镜头聚焦在主角思考问题，但从模糊的背景中依然可以识别到十几个群演在绕着沙滩跑圈。弹幕一句“byd 一直在这跑圈”的吐槽，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。我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绷不住。

对此，他的反馈是觉得不可理解，表示不能理解吃屎的快乐。他更喜欢看好电影。

在高中时，我记得教室里放过《世界僵尸大战》。他说他看过这个电影，评价是类似有大场面之类的。《奥德赛》也是一部重视听体验的电影，我隐约可以感到他好像就是冲着视听体验去的。让我感到惊讶的是，看完电影后，和他进行正经的剧情讨论竟然毫无反应，相反，他对观影体验表达了十足的赞美，说的也是视听。

竟然真的有人能不在意剧情，单纯以视听体验、大场面作为评价一个电影的标准。在动画领域，美术风格可以影响一切，从线条到人物到整个荧幕世界，一切都会带来差异化的体验。而实拍电影显然没有所谓“画风”这种明显的差异，奇观也会强调真实感。或许故事的内涵、叙事的草蛇灰线确实不一定重要。电影可以被当做艺术，也能被当做消费品。这和深夜档动画是类似的，如果它只是消费品，那么就怎么开心怎么看，不需要那么多桎梏。或许把影像当做艺术的人才是少数吧。总之，我喜欢这种抛下一些潜在规训的做事方式。

我想起去年看《鬼灭之刃》剧场版的时候，也是对视听体验非常满意。在 IMAX 屏幕下看完这个故事，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。剧情确实没什么可说的，而且叙事上有明显的缺陷。在缺点存在感很强的情况下，依然能给人满意的感觉，其实挺神奇的。再早些时候看《铃芽之旅》，故事的逻辑经不起推敲，但是情绪流和叙事的能力很成熟，我第一反应也是观感不错。或许这就是影院这个地点的场地魔法。

当然，我还是以鉴赏的视角去思考过观后感。《奥德赛》的故事基本上是顺着荷马史诗的主线走的。神话本身就是以一种夸张的方式在讲故事，有着历史上一些传播的功能性。相比现在的故事，它显然没有那么注重前后逻辑、环环相扣和冲突设计。直到最后奥德修斯回忆起特洛伊战火，直白地说出他的感想时，我才意识到这依然是一个反战主题的故事。这似乎只影响了最终奥德修斯打算自我流放的结局。

占据大半时间的奥德修斯冒险谭，感觉只是直白地想回家、想保护手下，然后伴随着夺人眼球的危险和奇观旅途而已。反派也塑造得十分扁平化。你当然可以说这是神话改编的特点，可是奥德修斯就被塑造为了一个复杂的人。

还有别的值得一提的点，是诺兰经典的多线复杂叙事结构，最终交汇于一点，以大快人心的高潮收尾。我觉得这个叙事让我在观影时，大脑一直在整理信息，有了近乎解谜游戏一般的乐趣。我本身就是智斗、悬疑、科幻这类题材的爱好者，所以这点给我不少好感。

另外，多线叙事和未知冒险的结构，让我想起《来自深渊》的黄金乡篇章。它同样是多线叙事和充满危险与未知的冒险，但我想起来会觉得，《来自深渊》的黄金乡篇章无论在哪一点上都更出彩一些。复杂的人和复杂的自然，清晰丰富的冲突，显得都更加有魅力。不过在视听上，或许确实不如工业级制作的《奥德赛》这般好。如果让诺兰去拍《来自深渊》，我会期待这种叙事和视听的化学反应。其实这是挺无厘头的想象就是了。

看完电影之后，我们去吃晚饭，聊了不少关于 AI 的话题。作为一个临床医学专业的人，他明显对 AI 不太敏感，但是也隐约意识到平时做科研或许可以用 AI 做些什么。我向他强烈安利 ADL（AI-driven learning，我自己编的）。AI 对于探索想法和编程有非常多的帮助。我介绍了什么是 agent、什么是 skill、上下文为什么要管理，以及 code、work 模式的区别。这种跳出平时的计算机圈子之外聊 AI 还挺有意思的。一方面，我真实地认识到其实很多人不理解 AI；另一方面，我也见到了普通人在盲人摸象般地感受 AI 形状的过程。

事后，他和我说 AI 怎么这么好用了，给出的科研选题都非常好，和去年能力截然不同，自己一直在用古法科研。对我而言，这则是一个意识到时间流动的瞬间。假设我是奥德修斯的话，应该连特洛伊战役都还没开始吧。我不知道会不会遇到独眼巨人、遭到波塞冬的迫害、碰到把人变成猪的女巫……我会在不知道的岛屿上忘记重要的东西，再回到故乡吗？

《奥德赛》的故事，很难说是喜剧还是悲剧，至少不会很舒服。迷茫的人们无法成为神明，但至少可以试着成为奥德修斯。